来源：董秘一家人
我昨天刷到网友转发的一条朋友圈。他的原文我直接贴出来，因为任何转述都会让它失去那种力度。
我查了一下，发这条朋友圈的人叫方李一凡，实际为鹏辉能源的投资者关系总监。而鹏辉能源真正的董秘是鲁宏力，方李一凡是公司的投关负责人。
一个上市公司的投关负责人，用了一个被刷屏的周末，把A股最让大家憋屈的事说出来了。说实话，他不反对量化。他甚至有能力理解基本面量化是有价值的。坦率的讲，这一点就很难得了。
但他无法理解的是，当一家公司把业绩做出来了，把订单签下来了，把行业趋势踩准了，‘预期是要被实现的，我实现了，我还可能超预期了’，然后市场说，对不起，你这个不看，我看的是情绪因子、动量因子、关键字因子。你辛辛苦苦跑了一年的营收增长，不如股吧里一条帖子给的情绪信号大。你是搞投关的，你崩不崩。
说真的，我看到这条朋友圈的时候，脑子里第一个画面是上周的兆易创新。7月9号晚上，兆易创新发了半年业绩预告，净利润约69亿，同比增长1099%。不是109%，是1099%。存储芯片量价齐升，DRAM从去年三季度到现在涨了4.5倍，MCU出货量创新高，产能从三星和SK海力士手里抢出来了。单季利润54亿，比去年全年还多。当晚所有群里都在转。
第二天发生了什么。兆易创新开盘高开，一度涨超6%，然后从中午开始，一头栽下去，收盘跌了7.76%。单日成交593.81亿元，A股历史上排第四。科创芯片指数暴跌6.93%，20多只半导体跌超10%。同一天，长征十号乙火箭海上回收成功。商业航天板块逼近涨停。市场用不到一个下午，完成了从科技到航天的调仓。
显然，这不是哪个基金经理拍桌子说‘卖科技买航天’。这是算法在毫秒级时间里，捕捉到‘航天’这个关键词，批量买入航天概念股，同时自动触发高位科技股的止盈和止损条件单，然后在几百毫秒内形成了左脚踩右脚的负反馈螺旋。
其实吧，他问了一个非常朴素的问题。这个问题的答案是，没人知道。当一个市场里35%到42%的日常交易量由算法驱动，当小微盘股里这个数字超过了50%，当1.8万亿的量化私募管理规模对应着百亿量化私募数量首次超过百亿主观策略私募，这个市场的定价权已经从人手里挪到了算法手里。
算法的逻辑不是‘这家公司好吗’。算法的逻辑是，‘我感知到航天板块出现了一个新的情绪高点，我应该在所有人反应过来之前买入航天。同时我在科技板块的仓位已经触发了风控模块的阈值，我必须减仓。我应该在高位卖出科技，在低位买入航天。至于卖出科技对公司估值有什么影响，至于基本面有多好，这不属于我策略要回答的问题。’
但你不能说这个逻辑是错的。它是高效的，及时的，也是无情的。我自己有时候也觉得很割裂。但它回答不了李一凡的问题。业绩都做出来了，市场凭什么不认。
有一组数据，我觉得每个关心A股的人都应该看一看。2026年一季度，上交所的一份报告显示，量化交易占A股日均成交的35%到42%。散户整体亏损率81.1%，人均亏2.1万元。45家百亿量化私募，全年全部盈利，平均收益率37.6%。1万元以下账户亏损率99.9%。而持仓超过3个月的账户，盈利占比超过62%。
如果你把这几组数据拼在一起，你会发现一个残酷的真相。A股的定价机制正在经历一场静默但不平静的转移。定价权从研究驱动，变成了信号驱动。从看三年的产业趋势，变成了看三天的情绪动量。从我想找到一家好公司，变成了我想跑赢其他人的反应速度。
李一凡们的愤怒，不是因为他们不懂量化。恰恰是因为他们太懂量化了。他们知道，算法不会因为他们在IR会议上精心准备的PPT而改变交易方向。他们知道，营收增长、毛利率提升、海外拓展、新客户导入，这些他们花了几年时间做出来的东西，在情绪的轮动面前一文不值。他们不是对量化生气。他们是对一个不再认基本面的市场失望。
我在写这篇稿子的时候，翻了一下最近市场上出现的各种‘反量化’文章。有教你怎么在暴跌中保持淡定的。有教你怎么识别量化砸盘信号的。有教你怎么和量化做对手盘，‘在集体止损中接货，在集体追涨中出货’。看完之后我最大的感受是什么。是这个市场把一堆本该安心做投资的人，逼成了博弈论的业余爱好者。
你本来是来看公司的商业模式、行业格局、管理层能力的。结果你发现，你看的这些在市场上根本不好使。好使的是猜别人会怎么反应，猜算法会怎么反应，猜散户看到某个标题会怎么反应，猜另一个量化基金看到你跟进来的姿势会怎么调整它的参数。你不是在做投资，你是在打一个连对手长什么样都不知道的多人实时博弈游戏。
而李一凡这种搞IR的人，说实话，是最惨的。他的工作是把公司的价值讲清楚，让市场给公司一个合理定价。但他发现他精心准备的材料，精心打磨的逻辑，在‘情绪因子+动量因子+关键字因子’的组合面前像个笑话。这不是他的错。这是定价机制出了问题。
说到这，我必须补一句。李一凡在那条朋友圈里有一句话，我觉得比他的愤怒更值得我们想。‘我不能因为技术进步就彻底否定资本市场的基石。’他说的是对的。量化交易本身确实是技术进步。我一直觉得，它提供了普通人提供不了的流动性，让价格发现可以更快运转，在很多场景下确实是个更有效率的定价工具。
但‘更有效率’不等于‘更正确’。一个只看三天动量的定价，跟一个看三年产业趋势的定价，哪个更接近公司的真实价值？我想答案是不言自明的。市场存在的意义，不是让人更快地赚到别人亏的钱。是让资本流向那些真正在创造价值的企业。让好公司拿到更好的估值，拿到更便宜的融资，雇更多的人，做更多的研发，创造更好的产品。这才是资本市场的‘基石’。
如果一个市场里，股吧帖子比业绩预告更能决定股价方向，高频因子比毛利率分析更能左右资金流向，那这个市场就不再是资本市场了。它是一个算法游乐场。
李一凡收尾写了三句话。‘公司发展势头好。’‘订单饱满，客户结构良性。’‘全球电力供应的基建浪潮都是三五年看得见的。’这是一个搞投关的人最朴素的自证。我不需要跟你讲估值模型，不需要跟你讲DCF里的永续增长率该用几个点，我就告诉你，我们的订单是真实的，我们的客户是健康的，我们所在行业的增长是看得见的。你觉得这些东西不值钱吗。那我问你，市场里什么东西值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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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江钰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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